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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龐克

躺平時代的密碼龐克指南

「只要將整個世界倒轉 90 度,人們就會發現一個平時難以啟齒的真理:躺平才是真正的站立,而站立的正是爬行。」——躺平主義宣言

躺平不可恥,且有用

這些年來我的身邊有兩種人,為了迫近自己的理想,不惜一切工夫改造自己的人;以及躺平的人。因為種種原因而躺平的人,你很難看到他們為了特定的事情奮起。他們喪失了行動的慾望,尤其是漢娜.鄂蘭眼中最能彰顯人性的政治行動,因此這樣的群體不太容易被行動者接觸;而行動力越高的人,往往越孤獨,許多時候他們已經不想白費力氣說服躺平的人了,尤其是在工具開發的領域,即使這悖離了他們原先想要讓世界更好的方向。

但是說也奇怪,這兩種人都願意與我交往,可能是因為我曾混跡於政府、大型組織之中,也能夠在合作社、分散式自治組織中生活。我能操持兩種語言。我曾試圖喚醒裝睡躺平的朋友,也曾勸導走太遠的人慢下來。但後來發現這樣根本是緣木求魚,若換一個角度看,或許躺平才是真正的站立,如果能夠躺著逼近理想,這就驗證了一句老話,一個人可以走得快,但一百個人往往能走得遠。

真正有益的科技,其大規模傳播或許來自於懶散的群體。如同 KK(凱文.凱利)所說,人類是科技的生殖器,沒有生殖器(人類)的科技將無法演化,再好的科技沒有繁衍的機會,只是生殖器(人類)的空談;另一方面,群體會產生許多一開始無法預見的綜效,諸如公共衛生領域有群體免疫、國際關係領域有集體安全、而複雜科學有湧現的集體智慧等現象。

因此吾人以為,適合躺平的科技是最適合繁衍的科技,本文將著墨於「躺平蓄銳」的精神狀態,推敲它如何推動我們走向真正需要的科技應用,尤其是最需要身體力行的密碼龐克領域。在密碼龐克的世界中,追求極致的完人,需要採用各種工具、習慣、生活方式來消滅自己的足跡,好好隱藏自己。這樣子的完人實在太辛苦了,社畜實在是沒有閒工夫追隨完人,即使是在最極端的政治環境,風聲鶴唳之中,社畜也僅僅能夠達到蘇聯時期的廚房談話,在茶餘飯後沒有人監控的空間中,稍稍表達自己。即便社畜起了興趣想要走向隱私安全的世界而選擇報名講座,聽完課什麼都忘了。

尤其是完人、先行者、先知太過於耀眼,這實在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在救贖之日到來前,先知早已仙逝。還不如藏樹於林的普通人。但現在的社會獎勵拿著錘子的人,這些人可能是創業家、開發者、說書人、網紅、公共知識份子,群眾喜歡看到他們到處錘釘子,這反而暴露了他們的行蹤。他們如同吹笛人一樣,將過街老鼠趕入水中,藏在森林裡的樹就禿了。

這在密碼龐克領域產生了一個悖論,兜售、宣傳好的隱私工具的人,反而是最顯眼的。即便他們手上擁有最厲害的隱形斗篷,也需要暫時脫下來。他們為了達成「宣教」的任務,讓更多人使用隱形斗篷,他們必須暫時解除隱身。

因此本文試著討論,如何做一名懶散的密碼龐克份子,在「完人」與「社畜」之間找到一個兼容並蓄的狀態,在集體躺平的精神文明中,讓保護自己與群體的科技慢慢佈建。密碼龐克仍然可以很酷,但或許可以酷在裡子,外頭罩著一襲灰衣,是為灰衣龐克(GrayPunk)。

穩定且低調的科技擴散,可能是探討生存科技的重要觀念。因此我關心的是如何讓大眾足夠安全,避免追求把菁英鍛造成完人。

當自我審查成為膝跳反射

上一章討論到躺平者與行動者,這恰恰是在集體的壓迫下產生的自然反應,這種反應分裂出了兩個全然不同的方向。先不討論壓迫的原因是否正義、符合時代精神、是否悖離人權。單就個體面臨更巨大的壓迫而言,若借用壓力反應的語言,人會產生生物學最基本的戰、逃與僵住的反應。

行動者接戰,他們無所不用其極,如同在水泥縫隙裡長出的玫瑰花,當然多數行動者失敗了,棒打出頭鳥;而躺平者既不接戰,也無處可逃,其狀態可類比為僵住,就像裝死撲街的羊,人類也是躺下了,躺在社會的結構裡面,在工作、生活、娛樂之中躺平。或許是適應了,或許是放棄抵抗了,他們有效地不對壓迫產生反應,偶有不適,但終歸是可以生存,這樣的精神狀態也常存於某些東方社會。

再讓我們往下討論東方社會中的從眾文化。本文所稱的「東方人」,特指受到儒家文化圈影響的人,我們習慣不在公共場合表達自我,有時候連舉手發言都會倍感壓力。「與他人相同」或許是存活的一大習性,在經年累月的社會化過程中,試著與他人相同已經成為了膝跳反射。讀空氣、不麻煩別人、體味管理等等的概念,都是相似的概念群集。

這樣的從眾文化,甚至還不需要由上而下的壓迫,就會自然產生一種內生的自我審查。我們在發表特立獨行的觀點之前,會先思考過一輪這些糾結,這樣講會不會突兀、會不會讓他人無法理解、會不會造成他人負擔,這就是一種最基礎的自我審查。而審查的尺規,來自於自我想像中的集體意識。雖然名為集體意識,但其實是各自潛藏於心的,所以或許定義為「個體自我以為的集體意識」可能來得更加精準。

但恰恰當每個人都保有這樣的集體想像時,集體性就出來了,而這類集體性只要在大量的行為、試誤、修正中迭代,最終就會導致動態的集體意識於焉誕生,這可能就是從眾行為的原點。這可不是「想像的共同體」所必然帶來的正向結果,我們當然可以說這是某種民族性、文化性的集合,但從壞處來看,當自我意識主動地委身於集體意識之下時,從眾令人感到(但實際上不保證)安全,同時也讓人平庸。

Timur Kuran 的「偏好偽裝」與 Noelle-Neumann 的「沉默螺旋」補足了這個迴路。人們因預期制裁或害怕孤立而隱藏私人信念,公共空間因此高估主流意見的支持度,進一步強化沉默。Jonathon Penney 對維基百科瀏覽行為的研究也顯示,政府監控受到廣泛報導後,部分敏感條目的瀏覽量下降,連合法的閱讀行為都可能出現寒蟬效應(Penney, 2016)。

這讓想要在社會中走跳的人,無時無刻都內建了自我審查的神經迴路。發言前要想一下、舉手前要想一下、行動之前也要想一下。如果這樣的自我審查出現在威權乃至於極權的政治環境,由上而下的壓迫只為了維繫霸權文化,那自我審查與集體審查就真的合為一體了。久而久之,自我審查的人甚至可能出現制度正當化(system justification)的傾向,形成以霸權為榮的慕強文化,即使該個體是受迫於權力,只有義務而沒有權利而不自知,仍然會出現這樣微妙的精神狀態。

如何簡單辨識究竟從眾文化中,有沒有來自上層壓迫的情形,或許我們可以導入政治哲學家佩提特(Pettit)提出的眼球直視測驗。當一個人面對不同對象時,可能是伴侶、同儕、家人、上司、政治人物、執法機關,你會不會避開視線,把頭別過。如果會,很有可能對方在抽象的權力世界中,比你更高一等,這便可能顯示你正處於受支配的關係中。讓我們再換一個問題發問,如果你對著鏡子看自己,想到某些艱難到可能要自我審查的議題時,你會避開自己的視線嗎?

因此在東方社會的從眾文化中,這裡誕生了集體審查與自我審查互相共振而強化的監控氛圍,且有數以億計的人生活於這樣的環形監獄之中,大環之中有小環,大環為無孔不入的監視者,小環為相由心生的自我約束。當審查成為日常,黑話與反話就會應運而生,華文世界可能擁有最強大的黑話文明也說不定。

以互相𤲍燒(取暖)反抗集體監控

我們常常在華文的社群平台上看到引人疑竇的貼文,這些文章常常讓人得想兩圈,才會清楚作者想要表達什麼。或者說作者想要表達給誰,迴避給誰,這正是黑話的藝術。

其一是正話有明確的風險,所以有說黑話的需求,比如關鍵字過濾審查,這是一個高效的數位文字獄。比如當使用者的文章中使用到某些權力者不樂見的關鍵字時,文章被下架、帳號被消滅,或者更令人心驚肉跳的是使用者本人被請喝茶。隨著由上而下的控制以及集體審查的網路文化脈絡逐漸形成,審查字典被慢慢地建立起來。當然使用者會慢慢摸清審查工具的邊界,抓到禁句,接著自然而然地發展出黑話或者反話,讓單純的關鍵字過濾無法起作用。

過去十來年,網路文字審查常見的方式是單純的關鍵字過濾,也就是當關鍵字出現在文章中,文章就會被下架;但是到了最近幾年,大型語言模型的出現,讓上下文脈絡、文字意圖的分析能力飛速發展,再加上既有的文體計量學(stylometry)等工具,讓揪出特定使用者的法寶功力飛升。

其二是黑話可以簡單區辨敵我,看得懂黑話的人同屬於自己的部落,看不懂的皆屬異邦人。黑話、或者反話需要在共同的生活經驗中累積,這不是中心化的標準字典、具有權威的大學老師或新聞編輯可以定義出來的東西,每一個世代、區域、社群都很有可能有自己的黑話,尤其是在風聲鶴唳的公共空間中,黑話存在的意義更重要了。

文字本身具有雙重性,完全一樣的語句,在不同的脈絡下有完全不同的解讀方法,這本身是沒有加密的。簡單的黑話能強化人對陌生人的信任,這是因為能操持黑話的人,至少共享了同一段文化,如同一段卡通、動畫、電影、音樂的台詞,或者影響甚巨的政治事件,或者單純湧現的迷因,這些都可以是黑話誕生的地方,難以預設。

James C. Scott 將權力面前的順從表演稱為「公開文本」,把權力背後保存的批判稱為「隱蔽文本」。黑話正是兩者之間的灰色通道,它讓隱蔽文本進入半公開空間,同時保留否認與退卻的餘地(Scott, 1990)。King、Pan 與 Roberts 對中國網路審查的研究則指出,審查特別針對具有集體行動潛力的內容;黑話所保存的因此不只有表達空間,也有辨識同伴與協調行動的能力(King, Pan & Roberts, 2013)。

由於具有雙關意義的黑話沒有加密,任何人努力一點,嘗試偽裝成自己人是非常容易的,只要學會幾句黑話,就可以簡單地融入社群,這是黑話的風險。但這也是為什麼黑話與反話發展的速度非常快,快到大眾還沒有理解一個人究竟是支持還是反對某個立場,他到底是在說反話,還是真心這麼認為,一個演化中的部落符碼可能就繼續往下遞移了。此時不免許多人會這麼想:「既然這麼混亂,乾脆放棄辨認好了」,因此躺平的人越來越多,這便可能形成理性無知(rational ignorance),從而導致導向資訊退避與政治疏離(political disengagement)。

但這並非舒適的躺平,躺平不會這麼累。因為這段躺平的心路歷程中,充斥著自我審查,在這樣充滿數位文字獄的社會中,公民需要有意識地迴避特定地方才能免於災難,因此在心智地圖中,自然地產生了一塊塊不可踏入的禁區,這是充滿自我審查的躺平。如果想要真正舒適的躺平,便需要解開心結,攤平心智地圖,有意識地解開膝跳反射的神經迴路。

在此有兩項解方,一個是個體的,一個是集體的。個體方面需要在不放棄思考的前提下建立數位衛生習慣,為此不需要做過頭,只要發揮我們無時無刻從眾的文化氛圍,不要落後群體太多,也不要超出群體太多,此外當然需要建立正確的資訊安全、隱私安全觀點,並依照實際的風險(威脅模型)判斷真正需要做到多遠,我把這樣的生活方式,稱為灰衣龐克。集體的解方則是把足夠安全的做法變成群體預設,避免每個人都必須獨自維持高警戒,後文將由此展開。

灰衣龐克衍生自密碼龐克,而密碼龐克(Cypherpunk)一詞借名於賽博龐克(Cyberpunk)。賽博龐克作品往往對科技能力的成長抱持想像,卻對文明與權力關係保持悲觀;它所描繪的未來,是人機合成的、階級問題仍然存在、榨取式經濟繼續掠奪眾人與環境,科技服務人類,但只有頂端人口是人類。

而密碼龐克借用了賽博龐克的命名,並試圖用密碼學回應其描繪的惡托邦,支持密碼龐克的人更加安那其,說白了他們不大相信政府、企業或者國際組織可以保障個體的安全,安全應該要從自己的實踐做起,包含隱私安全的工具,以及自成一格的交換體系,如貨幣、文化、語言、網路基礎設施等等。

密碼龐克者是一群很特殊的次文化團體,主要由密碼學家、具有政治行動意志的駭客、學術團體等組成。他們雖然人數稀少,但是在數位文明的歷史上已經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因為他們在與國家的官司攻防、開源技術發展上已經打了許多場勝仗,中西皆然。不過密碼龐克者之中也有多元價值觀,如典型的自由意志主義者,或者更加左派的團結精神,所在多有。

灰衣龐克作為一種新龐克

但是本文所提出的灰衣龐克並不需要這麼慷慨激昂,或者聰明肯幹才能加入。我們不妨試著將密碼龐克從此類講究世界終將進步的輝格式史觀剝離,再佐以「躺平」發懶的精神,或許這樣的科技發展取徑才是真正推動文明進步的方法也說不定。

灰衣人(Gray Man)是在行動安全(OPSEC)與生存準備社群常見的用詞,指的是讓自己在人群中看起來普通、沒有辨識度、不值得被特別注意,這是一種常見的、低成本的避險、反監控策略。例如一個人如果全副武裝,穿著全副高檔戰術裝備,並且帶著特殊器材,雖然他可能會覺得自己很安全,但實際上反而會提高可辨識性。灰衣人的思路反而是融入環境中,降低可見度(low profile),使觀察者難以記住你,也缺乏理由持續注意你。

灰衣龐克的核心精神不是發展超出世界科技樹的隱形斗篷,而是「不突出」於人群。這樣的概念非常適合花了一輩子養成從眾精神的東方社會,因為要融入人群,就必須識別人群,我們練就的自我審查伎倆,完全可以派上用場,只要換個方向即可。我們知道如何穿著大家都會穿的衣服,在對的時間點出門、舉手發問,我們知道如何不與他人起衝突,達成目的。

但我們仍然知道自己很酷,這樣的酷決計不是外在的,不需要理龐克頭、刺青、穿鼻環等等,酷是酷在內裡的姿態,我們有自己的龐克精神,潛藏在一襲灰衣底下,而這樣的酷找得到夥伴,且必須有夥伴。且因為難度比密碼龐克低太多了,因此更容易擁有更大的基數,且更容易從小眾、難以落實的次文化圈層中,慢慢擴散。

此外,數量級的提升,反而實踐了真正的密碼龐克精神。這是因為匿名者喜愛作伴(anonymity loves company)。若要落實真正的躺平,除了個體的安全與日常習慣外,集體安全就是第二個重要課題。一個個體很難強求其他人配合,以達到集體安全;但如果整個社會集體,或部落集體,同時落實了一套沒那麼困難的處事方針,那這套方針就會因為路徑依賴,而長長久久存在於這個群體之中。

如果一個社會講求內卷,互相踩踏,仍然具備前往安全躺平的可能。這是因為個體只要有意識地比別人安全一點點,我們都穿著灰衣,但是當天敵來抓捕灰衣人時,我們又多了一點點防護方法,就更可能倖免於難,擁有這樣思維的人就會行動,久而久之,整個灰衣人社群就會慢慢地升級安全防護的方法,而不是沙丁魚群包成球,等待旗魚來獵食。我們需要將二階思維考慮進科技發展與數位素養發展的過程中,集體安全是動態的,最佳的結果就是整體漸漸向上升級。不過,這個賽局的長期解不能只是把風險轉嫁給更脆弱的人,而要讓整體安全基準逐步提升。

VPN 的發展史恰好可以說明這種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集體演化。VPN 本來可以說是相當無聊的企業資安技術,VPN 讓不在公司的使用者透過加密通道,安全地連進公司內部網路。到了 2000 年代,OpenVPN 等開源工具逐漸普及,自己架設加密通道變得越來越容易。同時中國的網路防火長城(Great Firewall)開始透過 DNS 污染、IP 封鎖、關鍵字過濾等方式切割網路時,這些原先沒有什麼革命色彩的工具,很自然地被拿來突破封鎖。此刻的 VPN 很有可能只是被網路使用者順手使用而已,並不是一個宏大的政治行動。

但防火長城也會學習。當越來越多人使用相同的 VPN 工具,流量本身就成為可以辨識的特徵,於是抗審查技術也跟著改變。Shadowsocks、V2Ray,以及 Tor 的各種混淆傳輸技術陸續發展出來,技術問題開始從單純的加密,轉向混淆流量。研究防火長城的團隊發現,中國的審查系統至少自 2019 年起已經會先利用封包長度、熵值等特徵猜測一段流量是否屬於 Shadowsocks,再派出主動探測器連線到可疑伺服器確認。到了 2021 年,防火長城甚至開始大規模辨識「完全加密」的流量,Shadowsocks、VMess、Obfs4 都受到影響。這時候使用先進技術的人就像是全副武裝的戰士,如果流量的外觀脫離正常協定的模樣,就很容易被視為異常值。

因此混淆技術的發展,轉向了灰衣人模式。當封鎖者愈擅長尋找異常值,抗審查工具就愈有誘因模仿正常值,雙方在一輪又一輪的辨識、封鎖、偽裝與再辨識之中共同演化。這場攻防也已從協定擴張到法規、App 商店與商業服務,但核心仍然相同:封鎖者尋找異常,使用者設法重新融入正常流量。Finn Brunton 與 Helen Nissenbaum 將這類做法稱為混淆(obfuscation),意即有意加入雜訊、歧義或仿真訊號,使資料更難被分類與利用(Brunton & Nissenbaum, 2015)。

這也是灰衣龐克真正容易落實的地方。宏大的網路自由理想,最後的景色絕非人人都成為密碼學家,它可能只是數以百萬計的人養成極其平凡的習慣。當審查升級一點,工具就跟著升級一點;工具變得太難用,市場便有人想辦法把它重新包裝得簡單一點。每個個體都只比昨天多會一點,其實就很龐克了。

因此,灰衣龐克就是集體安全,集體安全就是藏樹於林。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我們假定世界上並沒有人類的天敵會一次性地滅絕人類,只有人類之間會互相競爭,因此雖然不保證每棵樹都不會倒下,但整片樹林難以被一次清除。

因此當我們討論集體安全,務必將不抵抗的藝術以及共存的勇氣考慮進來,畢竟這就是生活的現狀。從眾、自我審查、舒服的生活、比別人安全一點點、但同時也有一點酷酷的,這樣的精神早已長存於我們心中。在東方社會,密碼龐克未必是單純的意識形態理想,而是生存必要條件。

密碼龐克為何無法成為主流,以及如何轉向?

縱觀網路發展史,密碼龐克明明打過許多場漂亮的勝仗,如隱私通訊(E2EE)、匿名網路(Tor)、數位簽章(PGP以降)、電子貨幣(Bitcoin、Ethereum、Monero、Zcash)等觀念,也早已深入數位文明,為何密碼龐克始終停留在人數不多、進入門檻很高的次文化圈層?

更精確地說,難以進入主流的是密碼龐克作為一種自覺的政治身分與生活方式。密碼龐克所創造的技術,反而時常以另一種面貌進入主流。當一項工具真正普及,人們不再需要理解其歷史、意識形態與技術細節,它便會脫下龐克的皮衣,變成預設值(by default)。使用者每天受其保護,卻未必知道保護從何而來。這也許正是密碼龐克最成功,同時最不容易被看見的地方。

密碼龐克究竟是什麼?Eric Hughes 在 1993 年發表的〈密碼龐克宣言〉中,將隱私理解為個人選擇向世界揭露多少自己的能力。個人無法期待政府、企業與其他龐大組織出於善意授予隱私,因此必須共同建造能夠實踐匿名交易與私人通訊的系統。密碼龐克最廣為人知的精神,便是「密碼龐克寫程式」——政治立場需要落實成科技工具,不然就只是空談。

這使密碼龐克具有一種「前構政治」的性格。它不只向現存制度提出要求,也試著預先把理想秩序的一小部分寫進協定,這樣的制度設計,其實是一種很左派的想像,因為在程式碼面前,人人平等。這種做法以實作取代等待授權,帶有平等主義的想像;但程式碼提供的形式平等,仍可能被資源、能力與基礎設施的不平等抵銷,因此將程式碼作為社會運動的行動者,進入了一個動態循環之中。當請願要求權力者不要監控人民,密碼龐克試著讓監控在技術上變得更困難;當法律要求政府尊重言論自由,密碼龐克試著建立不容易被單一政府關閉的通訊系統;當人們要求平台善待使用者,密碼龐克試著保留資料匯出、另起爐灶與退出平台的能力。

但早期密碼龐克有時也帶著強烈的科技必然論。只要密碼學持續發展、程式碼散布到全世界,權力似乎終將被技術馴服。這很容易再次滑入本文前面所批判的輝格式史觀。彷彿科技樹具有唯一方向,所有分支最終都會通往自由。

現實顯然更加麻煩。相同的密碼學可以保障異議者,也可以保護勒索軟體;相同的分散式網路可以支撐公共協作,也可以再次讓少數節點、交易所與服務供應商壟斷。技術不會單獨替我們選擇文明的方向。

因此科技顯然不會停止加速,但我們可以選擇要加速的方向。Vitalik Buterin 所提出的去中心加速主義(d/acc),可以視為密碼龐克精神的一次更新。d/acc 的完整意思是「去中心化且民主的差異化防禦加速」,其中的 d 同時指向 decentralization、democracy、differential 與 defensive。它承認科技發展帶來龐大效益,也承認科技停滯可能造成真實傷害,但科技加速不應被理解為不由分說地踩下油門。不同技術會改變攻擊者與防禦者之間的力量平衡,因此必須優先發展讓攻擊更困難、讓復原更容易、讓權力更分散的技術。

這裡的防禦不等同於消極等待,也不等同於把所有權力交給自稱能夠保護大眾的先知。d/acc 所追求的是分散式防禦,讓個人、社群與地方組織各自具備一定程度的保護能力,系統遭到攻擊時不會因為單一節點倒下而全面崩潰,普通人也不必為了獲得安全而永久讓渡自己的資料、身分與行動權。畢竟言而無信的君主,可說是最大的安全破口。

這種思維把密碼龐克從個人隱私往集體安全,乃至於文明防禦推進了一步。加密通訊保護兩個人之間的對話,資訊防禦保護一整個社會的判斷力;多重簽章保護一個人的一筆資產,制度性的制衡與韌性機制則保護一個組織免於單點故障。保護的對象逐漸從獨善其身的駭客(龐克),擴展到社群、組織、公共衛生、資訊環境與民主制度。

從這個角度來看,防禦性技術真正重要的功能,未必是讓最厲害的人變得刀槍不入。它更重要的功能是降低普通人的脆弱性,使人們遭逢一次又一次的變故後,仍然保有重新站起來的機會。這與本文所說的躺平蓄銳恰好相通:因為安全的姿態不在於一直站著警戒,而在於讓人可以放心躺平。

2026 年,以太坊基金會在其使命綱領(Mandate)中將自身必須維護的核心原則整理為 CROPS,分別是抗審查(Censorship Resistance)、開放原始碼(Open Source)、隱私(Privacy)與安全(Security)。綱領將這些原則的優先順序置於便利性之上,不可妥協。綱領同時進一步提出,自我主權(Self-sovereignty)的使用方式必須能夠抵抗榨取,同時具備順暢的使用體驗。

「順暢」尤其重要,密碼龐克社群長期容易把難用視為自由必須支付的代價,但只有專家才能安全操作的自我主權工具,只提供了形式上的選擇。普通人最後仍會將金鑰、資料與判斷重新交給中介者,因為日常生活沒有足夠時間容納一套全職的資安苦行。設計者不能要求使用者為了守護原則而永遠忍耐糟糕的介面。相反地,設計者必須努力把抗審查、開源、隱私與安全做得足夠平凡,使普通人不必每天重新宣誓,也能持續受到保護。這樣普通人才有辦法加入灰衣人的行列。

我曾經提出「戍衛轉型指南」的概念,試圖提供一套日常中可以邁向自我主權與集體團結的方法。今天我們談論數位轉型時,社會彷彿有嗜新症,社會喜歡獎勵發明新東西的人。人們喜歡新平台、新協定、新人工智慧、新治理模式與新創公司,喜歡看創辦人拿著錘子四處尋找釘子。至於維護?那是無人在意的後話。但如同 d/acc 所表達的,科技發展的軸線其實可以由人群集體導引(steering),所以我試著在集體團結與個人自我主權之間,尋找以密碼龐克為基底的相關科技發展與潛藏的次世代技術。

在搜集與分類這些科技的過程中,我發現密碼龐克仍然不是主流,理由有許多,我們一一分析。

i. 不激進就不酷

次文化需要小眾,但安全需要集體,龐克之所以酷,很大一部分來自它與主流社會的距離。當一件事情人人都會做,它便很難繼續充當身分標誌。這使密碼龐克面臨內在矛盾,它希望更多人使用隱私工具,但工具一旦普及,原先藉由工具獲得的特殊身分便會貶值。

在次文化裡,艱深知識、罕見工具、特殊語言與高昂實踐成本,都可能成為一種亞文化資本。以密碼龐克來說,自己架設伺服器、驗證軟體簽章、懂得編譯程式碼、熟悉匿名網路協定的人,當然值得敬佩。但當這些技能同時被拿來證明誰比較酷,此刻技術能力便轉化為社群階級。

黑話在這裡也會產生雙面效果。在受壓迫的環境中,黑話能夠協助同伴互相辨認,避開粗糙的文字審查;進入技術社群後,黑話又可能變成守門機制。菜鳥如果不知道助記詞、熵值、金鑰或混淆的意思,便很難參與對話。這對資訊安全尤其危險。安全需要人們願意承認自己不懂,也願意承認自己曾經受騙。原本用來辨認同伴的身分邊界,也可能妨礙真正的互助。

密碼龐克社群還容易出現正統之爭,也就是誰才是真正的苦行僧。使用某個作業系統不夠安全、把資料放在某個雲端不夠獨立、沒有自行託管節點不夠去中心化、繼續使用主流社群平台不夠反抗。每一項批判單獨來看都看似有理,但加起來後,合格的密碼龐克就只剩下少數能夠投入大量時間、金錢與專業知識的傢伙。

當一項工具要求使用者先完成身分改造、接受一整套世界觀,才有資格獲得基本保護,它很難進入社畜的日常。這使密碼龐克產生一個弔詭的激勵,社群最容易獎勵走在最前面的人,卻不一定獎勵把既有技術做得更無聊、更穩定、更容易使用的人。發明一套新協定很酷,替舊協定補文件沒有那麼酷;提出最極端的威脅模型很酷,替一般人找出足夠安全的設定沒有那麼酷;宣告主流平台全部不可用很酷,設計一條讓使用者逐步遷移的路徑沒有那麼酷。但科技擴散往往依靠後面這些不太酷的工作。

ii. 安全疲勞

密碼龐克無法進入主流的第二個原因,是安全疲勞。如上段所說,一般人沒辦法成為完人。一名完美的密碼龐克需要使用密碼管理器、硬體安全金鑰、加密硬碟、匿名網路、獨立電子郵件、不同用途的身分、端對端加密通訊、離線備份與自行託管的服務。他要定期更新軟體、檢查權限、驗證下載檔案、輪替金鑰、演練復原流程,還要時刻留意照片中是否出現位置、文件中是否殘留詮釋資料、瀏覽器是否形成獨特指紋。

NIST 將安全疲勞描述為人們面對電腦安全時產生的厭倦與抗拒。當警告、密碼規則與安全決定過於頻繁,人們容易感到無力,進而忽略警告,採取風險更高的行為。這個問題的關鍵不在於使用者毫無知識,許多人只是長期遭到超出認知負荷的安全要求轟炸。

因此,低摩擦安全的設計重點不只在教育使用者,也在減少需要使用者記住、判斷與反覆執行的安全決定。Tactical Tech 的 Holistic Security 把數位、實體、組織與心理社會安全放在同一套框架中。一套耗盡行動者的安全制度,終究無法持續。

iii. 沒錢沒辦法躺平

密碼龐克無法成為主流的第三個原因,是維護科技需要資源。開放原始碼可以免費散布,持續維護仍然需要支付成本,許多對世界至關重要的開源專案,令人意外地由一兩位志願者維護,現在世界終於也到了這些網路世界的志願者因為健康因素凋零的時代。一旦維護者耗竭、生病或退出,整個生態系就可能暴露於風險。Steven Jackson 所說的「破損世界思維」(broken world thinking)警告我們,技術秩序主要靠修補、照料與維護而延續;這些工作不如發明新協定顯眼,卻決定系統能否活下去(Jackson, 2014)。

隱私工具又面臨特殊的商業困境。許多免費消費科技透過蒐集使用者資料、投放廣告與預測行為獲利,但保護隱私的服務若採取相同模式,便會與自身使命衝突。Signal 曾公開說明,維持一套全球性的私人通訊服務需要龐大的基礎設施與開發支出,而監控型商業模式長期使使用者誤以為消費科技理所當然應該免費。商業化本身沒有天然的背叛性。真正的問題是收入來源與使用者安全是否一致。訂閱制、合作社、公共採購、基金會捐助、付費技術支援、交叉補貼與公共財資助都可能成為解方。

而把安全做成預設值,本身也需要穩定的資金、維護與文件工作。

歷史上真正進入主流的安全科技,往往都曾完成一次「去儀式化」。

HTTPS 的普及沒有依靠全世界的網站管理者共同成為密碼學家。Let’s Encrypt 以免費、自動化與開放的憑證服務降低部署成本,ACME 協定又讓憑證申請與更新可以大量自動完成。Let’s Encrypt 在 2020 年發出累計第十億張憑證,並直接將易用性與自動化視為擴散的重要基礎。端對端加密通訊進入大眾生活,也沒有依靠數十億人先理解金鑰交換。WhatsApp 在 2016 年將端對端加密設為通話與訊息的預設狀態,使用者不需要另外啟動加密,甚至不需要知道加密正在發生。

這些案例共同說明,科技進入主流很少是因為所有人都接受了一套完整的政治哲學。它進入主流,是因為費用下降了、操作消失了、設定成為預設。密碼龐克技術最成功的時刻,往往也是它最不像密碼龐克的時刻。每天的連線、對話與裝置已經受到那些思想保護。革命被建制派吸收,這或許才是科技真正的繁衍。

iv. 蚍蜉撼不了樹

密碼龐克無法成為主流的第四個原因,是力量高度不對稱。一名開發者可以發明新的抗審查協定,國家卻同時掌握更多權力。前面所述的 VPN 發展史已經顯示,這是一場沒有終局的共同演化。如果密碼龐克想像的是一次漂亮的技術反殺,現實通常會令人失望。國家與大型平台可以輸掉一回合,百足之蟲卻死而不僵,短時間內不會自行解體。

但螞蟻未必需要正面推倒一棵樹,森林也不靠任何一棵樹單獨存活。樹林的韌性來自不同物種之間的共生關係。地面上的一部分遭到砍伐,地下的根系仍可能保存重新生長的能力。因此抗審查技術真正的目標,未必是一次摧毀審查者。它可以是持續提高全面控制的成本、保留替代管道、延緩權力鎖定、讓知識與關係不會隨著單一工具消失。

單一工具容易被瞄準,生態系則可以轉向、變形與再生。這也正是灰衣龐克必須強調集體安全的原因。每個人不需要具備足以擊敗國家的能力,但整個群體需要避免把所有希望押在一個先知、完人身上。

以上四個原因其實互相連動。次文化邊界阻礙擴散,過高的操作成本阻礙實踐,缺乏資源阻礙維護,力量不對稱則使任何單次勝利難以成為永久結果。因此,解方必須同時降低身分成本、操作成本、維運成本與對抗成本。密碼龐克需要從英雄敘事逐漸轉化為日常生活,從少數完人的極致安全,轉化為多數普通人可以長期維持的相稱安全。

灰衣龐克作為一種時尚

時尚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人們往往先模仿,之後才理解。大多數人不會先讀完一整套服裝史、布料學與身分政治,再決定今天穿什麼。他們觀察身邊的人,看見某種做法似乎方便好看,便跟著採用。時尚因此是一種低成本的群體協調機制,它不要求每位參與者都共享完整的理論,只要求一項做法具有足夠低的模仿門檻。

這恰好可以重新利用東方社會的從眾神經。

從眾原先讓人學會讀空氣、自我審查與避免突出,灰衣龐克試圖把相同能力轉向集體安全。當身邊的人都使用密碼管理器、開啟裝置密碼、定期更新、使用加密通訊、降低不必要的權限,個體不必感到自己正在參加一場革命。他只是做了大家都在做的事。

灰衣龐克沒有統一制服。若需要特定符碼,那套美學已經失去灰衣的功能。灰衣龐克可以有共同姿態,卻不應把姿態固定成容易辨認的東西。灰衣龐克是流動的。它的流行方式接近習慣,而非裝扮。灰衣龐克因而是一種沒有次文化制服的次文化。它保留龐克對權力的不信任、對自主的堅持與對替代系統的想像。它的酷藏在第一眼看不見的地方。

此外懶散也是一種時尚。此處所說的懶散,與疏忽相距甚遠。疏忽是知道風險後仍把問題留給未來的自己;懶散的設計則要求系統預先處理重複、瑣碎且容易出錯的工作。因此,灰衣龐克會把懶散視為一項正式的工程規格。重要的選擇應該出現在真正具有意義的時刻,其餘工作由工具、組織規範與基礎設施承擔。安全若只能在精神飽滿、時間充裕、政治熱情高漲時成立,那就不是適合人類社會的安全。

酷在第一眼看不見的地方。

灰衣龐克的酷,可以用一個反直覺的方式衡量。一項安全技術越少要求使用者注意自己,同時越能保存使用者的自主,它就越接近灰衣龐克。最好的防護往往像建築物裡的消防管線,平常沒有人拍照打卡,火災發生時卻決定誰能活著離開火場。

然而,灰衣龐克仍然面臨一項最重要的倫理問題:如果降低可辨識性,是否會重新導向自我抹除?這會不會瓦解次文化團體進行倡議的能動性?這個問題在東方社會尤其尖銳。如果只是把沉默、服從與失去稜角重新包裝成灰衣策略,那已經是權力獲勝的證明。自我審查不會因為換上一個龐克名稱,就自動獲得解放。

灰衣與自我抹除的差異,可以透過三項測驗加以辨認:選擇權、可逆性與互惠性。

第一是選擇權。究竟由誰決定一個人應該保持低調?如果答案是上司、政府、家庭、社群輿論與內化的恐懼,那比較接近被迫的自我審查。如果個體仍然可以決定向誰揭露、何時揭露、揭露多少,低可見度就成為隱私的一部分。這也回到 Eric Hughes 對隱私的理解:隱私的核心是保有「選擇」揭露自己。

第二是可逆性。灰衣應該是一件可以穿上,也可以脫下的外套。個體在高風險環境中保持低調,仍應在可信任的空間保存自己的名字、記憶、觀點、關係與行動能力。他可以在廚房裡說真話,可以在同伴之間辨認彼此,可以在條件成熟時留下證詞,也可以在必要時重新走進公共空間。一套永遠無法退出的隱身策略,比環形監獄更淒慘。

第三是互惠性。灰衣究竟讓整座森林更加茂密,還是只讓自己躲到別人身後?如果個體把風險轉移給更顯眼、更貧窮或更缺乏技術能力的人,這仍是一種競爭性的避險。灰衣龐克則要求個人的防護能夠創造公共外溢,使其他人也更容易獲得安全。真正的匿名集合不能只靠自己,真正的藏樹於林也不能一面藏身,一面把周圍的樹全部砍掉。

這也呼應前文提到的眼球直視測驗。灰衣不要求人們永遠低頭,它要求人們保存選擇何時抬頭的能力。真正的安全並非讓一個人再也不敢直視權力,而是當他決定直視時,身後仍然有一個不會因為他暫時倒下便立刻消失的群體。用 Albert Hirschman 的語言來說,灰衣可以是一種有限退出,暫時降低暴露,卻保存未來重新發聲的能力。

灰衣龐克也不要求所有躺平者突然站起。躺平者可以用低強度的方式參與。一個人未必願意公開成為政治運動者,但他可以更安全地生活,也可以備份資料、維護文件、資助基礎設施,並教會身邊的人使用成熟工具。這些低可見度的維護工作,本身就是集體安全的一部分。

結語:如何做一名懶散的密碼龐克份子

寫到最後,做一名懶散的密碼龐克份子,其實不需要幻想自己是最後一名抵抗軍,也不需要為了等待世界末日而存錢購買地堡。

我們應該藉由躺平來躺贏。

所謂躺贏,是把對抗拉長成一場耐力賽,對手必須持續投入資源監控、辨識、封鎖與追捕,我們則把安全融入尋常生活,讓每一次迴避的成本低一點,復原的速度快一點。當控制者維穩成本提高,被控制者只需保存不被完全控制的餘裕,躺平便可能形成一種不對稱的優勢。

戰士不需要穿著全副武裝去買早餐。安全也應講究比例,這可以稱為相稱安全(proportionate security)。把所有能找到的防護工具套在身上,未必會讓人更安全,還可能向外露餡,暴露自己的特殊性,同時造成心理疲勞。

懶散的密碼龐克也需要一點安全禪。安全禪講究吸收新知,實踐已經成熟的工具,定期檢視自己的生活,卻不因每一則資安新聞陷入恐慌。不要把焦慮誤認成勤奮,也不要把複雜誤認成安全。真正深厚的安全修行,經常表現為幾個平凡到令人失望的動作。

這也是一場「比別人安全一點點」的賽局。在短期裡,多一點防護可以降低自己成為最容易攻擊對象的機率;拉長時間來看,最穩定的策略仍是讓更多人一起提高安全基準線。匿名者喜愛作伴,使用某項隱私工具的人越少,使用行為本身越可能成為指紋;當使用者足夠多,它才會融入尋常背景。這裡可以借用 k-匿名性(k-anonymity)的隱喻:當一個人與足夠多的他人共享可見特徵,就較不容易被單獨辨認。只有一名灰衣人是沒辦法形成灰衣龐克群體的。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把自己鍛鍊成永不疲倦的完人。灰衣龐克避開壯烈殉道,也拒絕麻木投降。他選擇一套能在忙碌、疲倦、失戀、失業、生病與政治低潮中繼續維持的生活方式。真正可靠的安全習慣,必須在一個人最沒有力氣的日子裡仍然有效;真正可靠的集體,也必須在一兩個人倒下後仍能繼續運作。

社會運動研究者 Verta Taylor 將運動在退潮期保存組織、關係網絡與集體認同的狀態稱為 abeyance,或許可譯為「潛伏維繫」(Taylor, 1989)。「躺平蓄銳」可以視為這項概念在數位生存中的版本,又或者更進一步,描述一個不滅的慵懶行動者的精神狀態。

躺平蓄銳為王,因為可持續的生活才有漫長的抵抗。舒服地躺下,保持系統運作,與同伴待在同一片森林裡,才是一名懶散的密碼龐克份子最永續的姿態。